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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亲军,玄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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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陵城东墙上的朝霞,被硝烟与血雾吞得一干二净。

破晓时分,半边穹苍泛着铅灰与赤铜交杂的浊色,像是老天爷泼了盆铁锈水。

城下的攻城器械密密麻麻排了百余步,云梯残骸烂木头般散落在护城河畔,有些还挂着半截被砍断的梯齿,有些则彻底折成了两截,上面还压着已经凉透的尸身。

东城墙已经不属于守军了。

这是昨夜姚彦章率先登死士拿下来的。

一千二百人攀墙血战,最终只活了不到四百。

老将拖着满身的伤,马槊早已折断,换了一把横刀,一路砍杀到了角楼上,把楚军那面烂得只剩半截的旗帜扯了下来,踩在靴底。

随后一头栽倒在城垛后面,脱力昏死过去。

南城墙的夺取更为惨烈。

庄三儿率两千宁国军精锐从被砲石轰出的豁口处攻入,与城头守军在不到三丈宽的城墙甬道上反复争夺了五轮血战。

城砖上浸透了鲜血,混着洞庭湖吹来的腥湿水汽,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

最窄处容不下四人并肩,双方的尸体叠了三层,后来者是踩着同袍的尸首继续往前冲的。

两面城墙到手了。

可巴陵城的真正杀机,从来不在外墙。

许德勋经营此城多年,在外墙之内又筑了一道瓮城。

瓮城墙体虽不如外墙高厚,却胜在构造极其阴间。

内墙呈半月形向城内弯曲,墙头每隔五步便筑有一座马面,马面上置弩床与滚木雷石。

攻方即便翻过了外墙,也不过是跌进了一个口袋阵之中。

外墙与瓮城之间的夹道不过两丈余宽,抬头便是居高临下的箭矢,低头便是散落的铁蒺藜与陷坑。

这个口袋,在过去的三个时辰里,已经吞噬了近五百条性命。

宁国军的先登营一批批地从外墙翻入,踩着铁蒺藜冲向瓮城。

弩矢从三个方向交叉扫射,滚木从马面上砸下来,每一轮都能带走十几条人命。

先登兵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身继续往上冲。

冲到瓮城根下,搭起简陋的梯子刚爬了两步,城头的守军便探出半个身子,几十斤的礌石砸下来,梯上的人连人带梯翻了个跟头摔回夹道里,不死也断了几根骨头。

守军不是寻常之辈。

巴陵城中尚存的守军约莫一万余人。

这个数字,是围城生生磨剩下来的。

围城之初,巴陵城里约莫一万五千口能战之兵。

这一万五千人的来路,拆开了看,没有一支是完整建制,全是从各个修罗场里死里逃生、被挤压到最后这一个笼子里的百战残兵。

许德勋经营岳州多年,水陆重兵原本坐拥三万之众。

可半年来,这三万人被刘靖的四路大军一刀一刀地削。

先是秦彦晖率一万蔡州正卒并五千征发丁壮南下救援昌江,在大云山鹞子口遭康博万弩齐发的口袋伏击。

五千丁壮当场溃散踩踏殆尽,一万蔡州正卒折损大半,秦彦晖仅带着三千精锐残部从溪涧里爬了回来。

再是许德勋遣侄子许彦文率五千步卒偷袭蒲圻,被康博杀了个回马枪,于隽水南岸三面合围,五千人连根拔净,仅数十人突围而归。

紧接着水师统领许全忠率舟师主力驰援,又迎头撞上常盛的火船阵,杀得大败而归,折了大小斗舰数十艘,溺毙烧死的棹卒水手不下三四千。

其后康博更率万人奇袭巴陵,虽未恋战便撤,却一把火烧尽了城中粮仓与武库,守军死伤数百不说,辎重粮秣尽付灰烬。

此后数月间,楚国覆亡、马殷生死不明的消息陆续传来,军心涣散之下,逃兵与病亡者又去了近两千人。

那些逃散的多是本地征发上城的丁壮和被裹挟入伍的州县溃卒。

数仗下来,许德勋手中原本的三万重兵,到围城之初还守在巴陵城里的,不过万余。

这万余人里头成色驳杂,有跟着许德勋多年的步军老卒,有水师大败后上不了船被困在岸上的棹卒水手,还有一批临时从城中百姓里征发上城的丁壮,战力参差不齐。

李琼的残部是后来退进城的。

潭州城外那一仗,楚军主力被刘靖的火炮与骑兵碾成了齑粉,俘者逾万。

李琼拼着老命带了五千亲兵突围,一路被追咬、受酷暑折磨,沿途逃散伤病不断。

等到拖进巴陵城门的时候,还能站着拿刀的不足四千。

但这四千人是李琼手里最后的底牌,其中两千余人是跟了他多年的蔡州嫡系老卒,悍不畏死。

高郁在北逃途中收拢了一批从潭州溃散的零星残兵,约莫千把人。

这些人建制全无,兵器残缺,士气低迷,大半是被打散的楚军州县守卒和裹挟的丁壮,堪战之兵不过三四百。

拢总算下来,围城之初,巴陵城里约莫一万五千口能战之兵。

可在这围城之中,又磨掉了两千余条人命。

这两千多人不是死在哪一场大仗里的。

是被一天一天、一夜一夜地耗死的。

刘靖的砲车日夜不休地往城头砸石弹,每隔半个时辰一轮,不求砸死多少人,就是不让你合眼。

城头上轮番值守的守军被砸死砸伤的,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有两三百。

死的大半是被临时征发上城的丁壮和城中百姓。

这些人没有铁甲,没有盾牌,上城头搬石头、倒滚木、递箭矢,一块飞来的碎石就能要了半条命。

蔡州老卒和正卒虽有甲胄护身,可石弹不长眼,被殃及的也不在少数。

舟师两度试图从城陵矶方向强行冲出封锁,皆被常盛与甘宁的沉船阻塞和岸上弩矢击退。

两次突围,前后折损了大小船只十余艘,阵亡与落水溺毙的棹卒水手近四百人。

水师残部彻底成了废子,余下的棹卒只能弃船上岸,编入步军守城。

围城日久,粮草渐蹙。

稀粥越喝越薄,伤兵得不到足够的药石救治,高烧与痢疾在营中蔓延开来。

病死的比战死的还多。

几个月里,因伤病不治而亡的守军不下七八百人。

正卒、丁壮、棹卒,谁也躲不过,但最先扛不住的是那些原本就体弱的征发丁壮和被裹挟来的溃卒。

一万五千,磨到一万多人。

被围城,粮草将尽,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可越是这等穷途末路,这帮当年恶名昭彰的“吃人军”越是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

他们知道自己退无可退了。

三十年前从蔡州跟着秦宗权出来的时候,天底下没有人拿他们当人。

抢粮、杀人、吃人。

走到哪里,哪里便是白骨露野。

如今年纪大了,老了,可那股子杀气还在骨头里埋着。

你宁国军有本事就来,奉陪到底。

这种蛮不讲理的悍勇,给宁国军的攻城部队造成了极大的阻碍。

瓮城墙头上,攻守双方已经反复拉锯了十余次。

李琼在外墙告破的那一刻便下了决断。他没有试图夺回东墙或南墙。

那些地方已经站满了宁国军的刀盾手,夺回来的代价太大。

他果断收缩兵力,将外墙上残余的守军全部撤入瓮城,与秦彦晖的蔡州老卒合兵一处,依托瓮城的半月形内墙重新布防。

这便造成宁国军的先登兵前脚刚刚夺下一段城墙,后面的游奕军立刻就扑了上来。

李琼亲自坐镇瓮城后方的一处高台上指挥,秦彦晖则带着自己的嫡系蔡州老卒充当反扑的锐士。

每一次反扑都快得出奇。

宁国军夺下角楼,守军不到一炷香便重新杀回来。

宁国军占据了一段城垛,守军从马面上放出十几名悍卒,腰间系着绳索,一个跟头跳下来,抡起短刀便与宁国军绞杀在一处。

这些悍卒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用命换命,把宁国军杀回去。

双方像两头咬在一起的恶犬,谁也不肯松口。

鲜血把瓮城的城砖染成了黑红色。

那种颜色已经不能叫红了。

太多的血浸到砖缝里,在晨风中凝固,变成了一层近乎漆黑的薄壳。

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冬天结了霜的泥地上。

“再冲一阵!”

先登营的一名队正嘶声吼道。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嘴角开裂,说话时牵动裂口,渗出几滴殷红的血珠。

他左手攥着一面碎了半边的铁盾,右手握着一柄缺了口的横刀。

身上的甲片脱落了七八片,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葛布中衣。

他身后还剩七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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