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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姑苏有钟声

姑苏有钟声。

彼此对坐乌篷船中,白月不耀,西风流过,铜镜的水上留住寺内的回音,荡开在秋夜烟波里。

春鸢不知道船会去到哪里,邱雎砚拉着她的手上了船,没有留给她思量,她坠落到他怀中,船身摇漾,随河水一阵惊心,几近用尽全力地紧抓着他的前襟。彼此稳坐下来后,艄公开始摇船离岸,她愤愤地朝邱雎砚低语狠声道:“我讨厌你!”然后转头看向船外,打算不再理他。

“对不起。”邱雎砚是故意的,却还是由衷地道了歉,“每次你落入我怀中,就好像接住了一盏落花。”

他轻言笑语,偏宜月下松风,离披风与月撒向她的细蕊痴心。

“就你知道说这些话。”春鸢敛下目光将身体转向他,隐入他如檐的阴影下就会心安,借着这几分清明,呛了回去。

邱雎砚柔声作“嗯”,指尖勾弄着春鸢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凉的指腹由上至下轻捏着她食指的骨骼,于是口中描摹:“春鸢的皮肤很薄,盖住的指骨像是梅枝,茧淡了,但是我不在意,锋利的、还是不锋利的,我都唤取……就像此刻。”

春鸢听他换话哄她,想收回手,却不过缩了一寸,又舍不得他地怜抚,视线也跟着落去若蝶栖,沉静不知经久,她迟迟才抬头看向邱雎砚,却没想到对方正看着她。

那道“游园惊梦”的目光陷落到邱雎砚的眼中,那样没溺,一千世、一万臾。春鸢不由微微出神,他转而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覆。

“邱雎砚,你刚才在神前祈了什么?”春鸢不再避之不及,轻声笑问。邱雎砚却摇了摇头:“我没有所求。”顿了一顿,又说:“那么你呢?”

“我也没有。”

这对邱雎砚来说,有些意外,他以为,春鸢会对她的苦楚有所介取,至少为一己私利,不过他知道,她是不会这么做的。

“会有人的不得已的苦难比我多,我让给他们了,你来渡我好不好?”春鸢倾身靠近邱雎砚,悄声说到后来有些撒痴撒娇了,听起来并不真诚。邱雎砚跟着她笑了,目中不移她殷切的目光,抬起横放在腿上的手抚了抚了她的头:“我很高兴你会这样想,无关我是否爱你,最后我们是否会离分,我愿意背负你的所有。”

邱雎砚回答得认真,让春鸢怔住了,可怎么不算是一种欺骗,他会背负她所有,却唯独不能爱她,所以本该镜花水月的东西注定无法得偿。这样的关系,会抵达多久。她不想昭彰对他的依赖,常常口是心非,却眼泪让她藏不深,总是哭了浑然不觉,或许泪水先淌为河流渡她而去。

“怎么又哭了呢……”邱雎砚习惯她的眼泪了,却见到了还是会无奈叹息,他所认识的女子中,还未有像春鸢这样爱哭的,哪怕年少时帮忙照看五岁的表妹红瑛,记忆中她哭得极少,是很倔强的女孩子。春鸢后知后觉地向后靠去,慌忙地低头抹泪,却被邱雎砚抓住了手腕迫使她停下,安抚她“慢慢来”,她迷失地抽泣着,犹疑问出是不是只有自己能拥有。

“如果你想,那么只有你能拥有。我会为你消除顾虑,更多地信任我,相应的,你也要接受我为你提出的要求。”

“如果……我没有做到呢?”

春鸢还没那么深入的与邱雎砚谈到这一步,那时她刚做丫环不久,贪恋这座给予她丰厚工钱的避难所,她很努力地想让自己留下来,却总被挑出错处,邱雎砚至此教她后,常与他往来到建立了不为爱的关系,他只要她听话,按照他的要求来做就好,她并不清楚怎样算听话、该怎么做,她觉得已经她很听话了,但只是为了留下,她懵懂地全部答应。

于是她也曾陷入她与青倌无异的错觉,少爷是对她情有独钟的客人,不过远没有那么无情与残忍,他会安抚她的情绪、纵容她的肆意、馈遗她许多礼物。可她仍旧爱上了邱雎砚,她知道身份与来路都被掌握在他们手中,灯下结了蛛网般明晰。他带给她那些浓烈的新鲜,真也荒唐、真也缠绵,时到月下山多峭,红白多颜色。*

船停了,邱雎砚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牵着她走下船,走过桨声灯影后,烟波远了,他才说:“那春鸢就要更努力了。”

这一晚,春鸢没有回去。

十一

陈槐延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束春鸢,同样没想到,她当时茶楼上见到的人原来是邱雎砚。

他来时不巧,是一个穿了鸦青长衫的老人开的门,眉与发都白了,行止倒是自若健朗,不失风度与谦和。他模样笑眯眯地自称是这里的管家,告诉他,邱少爷用完晚饭后就出去了,才刚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陈槐延想等等,就让老人请他进去了。他午时得知邱杌的公子邱雎砚来了吴县,属实意外,他与他父亲许多年不见了,于是打听到他的住处,原来两年前买下了那一座宅子的人就是他的公子,今天却是第一次来。平常只有守宅的人和管家打理。他虽做茶楼生意,照顾的是消闲客,但各处街边摊贩、其余饭馆酒楼,他也关注在列,哪样小吃兴起来,再让自己茶楼里的厨役去研究一道,趁便从当中打听些天底的新鲜。

那位管家就差人订购了当地有名酒楼的饭菜为邱雎砚作飧,他正好可以安排人随此一并将他的信送去,问问好、叙叙旧。所以他若饮了这口饱,本该能看见他写的信,除非他也有客要见,不过公子常年在国外,没听说过这地方有他相识的人,否则大抵不会出门去了。而他如何都不会想到,他切盼等着他,纵一室灯火琳琅,也实在冷清。一只鸟雀也没养着,不比他庭院里的莺声,此处倒是浮翠流光,是个合宜藏娇的绮园。

“陈先生,久等了。”

邱雎砚牵着春鸢一刻不离地进了厅堂,春鸢起先还笑说得轻快,越走近了倒紧张起来,身前的始终是个游刃有余的无事人,好在他不怪她遮掩在他身后,然后像拎出一只飞虫拎出她来。

不过,躲是躲不掉的。

比起这声忽然的照面,陈槐延虽口中应声寒暄着,却目光落去了邱雎砚的身后,惊疑唤道:“束小姐?!”

春鸢才从这方阴影下走出,挣开了邱雎砚的手,朝陈槐延点了点头。

“你们认识?”邱雎砚佯装不知情地低头看向身侧的春鸢问去。春鸢听后皱了皱眉,将就着的浅笑僵了几分,不明白他要演哪一出,自己此刻又跟个哑子似的,只得又轻轻点了点,如果邱雎砚不知道,她定会摇头否认,毕竟只见了一面,也没喝他递来的茶。

陈槐延能看得出春鸢的不自在,却站在邱家公子身边,与他所见的淡漠或无礼完全成为了另外一个人,又有些乖巧光景,让他想起了他供养的笼中鸟,若说回刚才的“藏娇”,还是太过于爱怜,如同一进门就能见到的那一棵紫薇,唯一的庭花,月下风中,纷飞自在。他暂且不知两人的关系,但也好过陷入不必要的误会当中,随邱雎砚落座后落座就说得从容:“我与束小姐今天才认识,她父亲曾在我手底下做工,帮忙照看茶场。”话语声中,管家端了两盏茶来,春鸢此刻才看清刚才那位老人的模样,他临走注意到少女殷殷的目光,那笑眯眯的神态深了一分,善气迎人。

邱雎砚了然地点点头道了声“原来如此”,陈槐延紧接着追问他二位是什么关系时,他却没有马上回答,而将手中端着的茶盏递到一旁春鸢的手中,柔声笑说:“我吹过了,你喝这一杯。”春鸢觉得不妙,趁他倾身靠近,紧忙附声到他耳边企图阻止他:“少爷,刻意了。”可对方并未理会,她也就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

“陈先生,我与束小姐——”而邱雎砚收回目光,要说出口时停了一停,交迭起双腿向椅背后靠去,右手微微握拳支于口前,才轻声笑说:“私相授受。”

陈槐延闻言,座中震惊,徒留春鸢茫然,她不明白邱雎砚说的是什么意思,想问他先被陈槐延拦下了,称她蒙邱公子眷顾,今日得以相识束小姐,是他的荣幸,继而犹为叹息,实不相瞒地说他对束小姐一见钟情,终究缘悭。春鸢觉得他话中有话,也并不可惜,不过没有过多的误会而安定,再者得以以退为进。此刻邱雎砚与春鸢不谋而合地想到了一处,他不过比他年长了五岁,却也还相貌年轻,是个不见横秋的,二十一岁那一面如何,到如今十年后这一面仍旧彼时的模样,如果不是晚饭时读到信,他早已不记得陈槐延是谁了。

十二

才过子夜,春鸢枕中醒来,以为睡了很久,到了天明,却坐起身探头向榻外,明月夜还住在窗上,思念落地。

“你做梦了。”邱雎砚坐于床边的桌旁,仅点了一只白烛,他等春鸢稍微缓神了,才从书中抬起头看向她。

春鸢确定了此刻是日是夜,接下来就想找到那个人了。而邱雎砚的声音于咫尺之间响起,她陡然循声看去,原来他正在这此刻、那样近,虽晦明不清,烛台上的火光只照得薄薄的一侧,那双沾带着霜露的眼睛朝她落去,微轻的笑意不易辨识,却让她心有安定,见他放下手中的书到桌上,捧了烛台边孤零零的白釉茶盏过来坐到榻边。春鸢接过他手中的茶,竟是温热的,香气也还没有散,她抿下一口轻声回答:“吵到你看书了吗?”

“不,我是想问,你还觉得害怕吗?”邱雎砚见她喝好后,又拿到自己手中放在榻边,正好盛住了月光。春鸢的目光随之移看,他的指修长如弦,十分漂亮,或也作月亮的骨骼。她不由得抱膝搭着脑袋边观赏边思量他的话,显然梦外做了什么,竟觉得有些丢人,如果是一个小孩子,她还情有可原,不过她也不记得梦见的景象,这一觉睡得很好,于是抬眼笑看邱雎砚摇了摇头,又问他:“少爷怎么还不睡?”

“这里的夜晚难得,想多停留片刻,会让我想起母亲的故园徽州,是生长我的地方……你去过徽州吗?”邱雎砚收回窗前的目光,低头看向春鸢,他的声色轻柔,快要娓娓道来的旧梦停在对春鸢的疑谜里。

“没去过。”春鸢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可她知道了,就会向往,何况是邱雎砚长大的地方,应也是很漂亮的,才能养出这样漂亮的人,“如果有机会,我会去看看的,就像你会来到这里。”

邱雎砚愣住须臾,想说“我带你去”,却到了嘴边,有些说不出口,与从前的调笑不同,能够抛掉很多紧要的真挚,也许是他对徽州有很深的情谊。而春鸢不是违心的,他的殷勤却是假意。他本还想说,他后来搬到南京,是因为母亲的工作,如此定居了下来。第一次想逃避春鸢的目光,从前常告诫她,要看向自己的回答才算回答,可轮到他不去看了,她也不会纠结、穷追不舍,是否他太残忍了一些。

春鸢不知道邱雎砚为什么沉默了,他的目光逐渐垂下,以为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哪一句话,越是平常的,她越不明白邱雎砚的深重。不由得抬起头,微微坐直了身体,却皱起了眉头担忧地问:“少爷,我是不是说错了?你不要像上次那样走了,我可以和你道歉的。”

她第一次说得乞怜,邱雎砚一瞬惊心,如同蜡泪滴落手上,真正的痛痒在剥下扒住肌肤的那块冷却成型的蜡片中,他注意到自己的失态,重新看向春鸢安抚她躺下。春鸢听话照做,她本想掀开被子打算回去了,上次他走了,这次总该让她走一次,谁也不比谁潇洒。可邱雎砚并没有如她设想的那样,反而俯下身,为她理过鬓边的发,又拍了拍她的胸口轻声说:“春鸢,不应是这样求我,如果你犯错,我会替你自省,你不该因我而负疚,日月或许至高至远,但也有盈缺,才会让人为之掷笔。”

那一刻阴影笼罩下来,春鸢立刻敛了目光不敢看他,又慌乱地连眨了几下,似乱扑的蝶,却敢豪言壮语:“那我想犯错。”视线本不清,说出后更恍惚了,与呼吸一同凝在昏暗成壁的空气中,流光停下来,唯有心怦不已。

“什么错?”邱雎砚不解,想要起身时,被春鸢拉住他的衣袖,仰首吻上了他的唇,不过轻轻一碰就放开了,却推开时推得有些用力,邱雎砚一直放松着,撑住榻边的手不由向后扫落了那只白釉茶盏,“噹啷”一声摔在了砖地上,茶水泼开来,杯盏随着两人不约而同看去的视线骨碌碌滚到了门边。她还从来没有主动吻过他,而此刻砸得不能再砸,她有些无望地先一步看向邱雎砚,她就是摔碎了餐盘没钱赔给老板离开的饭馆,虽然地上的这一只没有碎,但如果追究起来,她大抵赔不起。

邱雎砚伸手轻轻拍了拍春鸢的头,起身走到门前弯腰拾起轻放到桌上,并不介意地说:“捡起来就好了。”春鸢想,不怪她就好,然后再将刚才的吻忘记,可若是邱雎砚不提起,她又不妥协了,果真等邱雎砚走回来,却说:“我们去沐浴吧。”

如果她是那只杯子该多好。

可她是束春鸢。

邱雎砚喜欢过的人是于莫莉,她只从邱绛慈口中了解过她,都说旁观者清,那就是与邱雎砚很般配的人了。而她与她半分相似都没有,忽然有些豁然开朗起来,她似乎明白为什么邱雎砚并不会真正喜欢她,可她还是鼓起勇气,在邱雎砚帮她解下头发时,问出了心底一直想问的话:“邱雎砚,会和我在一起吗?像你与于小姐那样。”

“春鸢,我只能够给你身份,从前承诺你的也都算数。”邱雎砚像是早有预备,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了她,而听见“于小姐”也没有多余的反应,“我等你洗好了,带你去睡觉。”

最后一句,又回到当时温情,春鸢第一次对此感到厌倦。她回过头,邱雎砚转身离开她的视线中,她也没忘记问,什么是私相授受,可她也问不出口了。

第二天,春鸢醒醒睡睡到天亮,穿好衣服打算去打水梳洗,没想到邱雎砚来到了房门外正准备敲门,她见到邱雎砚显然一惊,后退了一步,恹恹清醒了几分,无措地边捋发边哑声开口:“少爷,早上好……”邱雎砚看得出她的慌乱,径直走进来,牵过她的手到镜前坐下:“我给你梳头。”春鸢愣坐下来,却身体坐得直,她仍旧耿耿于怀,邱雎砚却好像若无其事,从镜中窥看他,今天少见地穿了长衫,偏爱的雪白色,纤尘不染,右手食指上带着的那枚金戒穿过她的发间,若隐若现,却衬在黑白之间辉色琳琅。

十三

“他不喜欢我,为什么对我好呢?”

“他要是娶你,你愿不愿意啊?”

春鸢掖进井口的半个身体从中伸出来,忽然眼前换一片明亮恍惚她的目光,扶着井边的双手随她逐渐适应光线后放松下来,与此同时摇摇头作为给鬓喜的回答。春鸢出来后,轮到鬓喜探入这口并不宽的井中,隔着厚石壁,听见春鸢说:“我还不想嫁人。”

“我也不想。”鬓喜清脆的声音荡没到不见底的漆黑之境里,“我只想活着。”

“我回到家门口,听见茶场的老板在里面,他说他要娶我。”春鸢隐约听清了鬓喜的话,她拉出鬓喜将刚才的事情告诉她,“那支钗不见就不要了,不可惜。”

固然是假的。

她才戴了片刻,不小心掉入了井中,那支钗轻,掉进去了寂然无声,井水堪堪枯涸,鬓喜打上来半桶水,一片清澈存在空无一物当中。而后两人又望了片刻,不过黑漫漫的,流水声微弱得像是待救的呜鸣,天又青,云压到眉眼,下一秒似该落雪。

鬓喜惊诧不已,本溜圆的双眼瞪开来,又澄澈十分,像两盏月亮上悬,随之又皱了皱眉,拼起来写满了“怎么会”的错愕。春鸢来路上不忘买了一袋黑炭,她起身走到屋檐下,烧了不久的一盆炭火旺了许多,搬进屋子里,让鬓喜快来。

“等晚一些了,我回去和爸爸谈一谈。”春鸢是不想回去的,明明是陪她长大的人,却让她感到越来的生分,可她也不能一直待在一处。钱是会花完的,她总归要出去找活干,想到这里,她不知道鬓喜有没有拿到她给她的钱,怕她还回来,终究没有问。

“你不要忧心,你爸爸要是不肯,我们也‘私奔’去。”鬓喜一本正经地抚慰春鸢,又起身走到床前,拿出枕头下的钱回来,递到她面前,“还有,这些我不能收。”

春鸢此刻被鬓喜逗笑了,低下了头,边笑边把鬓喜的手推了回去,鬓喜确实很缺钱,可她也不想收,那是春鸢朝暮点滴赚来的。而春鸢并没有看她,仍旧低着头,笑意也浅了,不过出神地凝看着铜盆中的明灭,轻轻一句“没关系的”解了她的为难。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时,春鸢蒙眬醒来,记得与鬓喜说了许多,不知不觉枕着她肩睡去。鬓喜正坐在床下依照成效搭配不同的药草扎成各式各样的一捆,等到明天一早与白姨娘背出去卖,移到床前的炭火燃出微苦的清香。春鸢依着这个味道睡梦轻巧,想到邱雎砚的书房里的青桂香。她没留下吃晚饭,踏着这个秋夜傍晚离开了。

谁都没有想到,春鸢这一去没有再回来。鬓喜以为,她与爸爸分别多年,惦念正浓。人生多少相见,参商俱在一刻。可半个月后,她和白姨娘一如往常到街上卖药草时,听说原来城东那块经营茶场的陈老板要成亲了。于是她回到云水巷找春鸢,却敲了好几次的门都没有人应。她不得已找邻里打听,怕被人认出她是当时饭馆老板的女儿,还裹了半张脸,又编了谎,特地提了几枚鸡蛋,介绍自己是远房来的亲戚。

好在只问了一个人就足够殷勤,那住在前头的老妪说,以为大哥搬走了,不过前些日子回来了,不常出门,倒是有几天,有个穿得有钱的男人来找他,他应都是在家的,让鬓喜多等等。

十四

自周槿被陈槐延送到别院后,陈槐延就再也没有去见过她了,只让人悉心照看着,却不让她离开这院子。周槿起初会等他来,还想他不到这样绝情,甚至写信给他,告诉他在等他来。陈槐延也回了,答应她会带着女儿去接她,不过女儿尚小,风雪且餮,约定开春后相见。

周槿等到新岁的暮春,也成旧年了。陈槐延不知道的是,他给她打发过去的几个丫环不仅仅听他的话。她不甘又等了一场风雪,没有再给陈槐延写过信,连对女儿的思念也淡了,不过顾影自怜到月上弥满她的妆镜,照见自己还是月亮珠胎的旧梦。

一夜之间,周槿再没有不舍。她悄身启程离开了这片烟雨地,回到家中,昔日恩怨在见面那一刻变得分明,比起控诉有情人的决绝,她只想先停歇在无所思的茧蛹里。而别院的丫环按照她的话,佯装她还在这里,直到大家得知老爷将娶一个二房。陈槐延第一次来,他娶春鸢是有些赌气的,他仍怪周槿骄纵那个死去的孩子,可这里早已没有人了,问起大家都说不知道,又反过来告他,说是他不让她们总是捎信过去的。

等周家答信给他的许多天,他将与春鸢的婚期提前了,他想到严矣钗家中为官,兴许与周槿家的有些联系。轿子将春鸢抬进了陈家,以为这就是她的一生了。明明到处都是红色,却到了她眼前死气沉沉的,爸爸无所谓风光,不过到了这一天,他竟又说后悔。

陈槐延养了许多鸟,银丝鸟笼像是一盏珠灯错落悬挂厅堂当中。那是个灰青的天,春鸢对这里的一切不感兴趣,却停在一扇门前,里面的风格与外面所有的都不同,笼中的鸟雀或黄或蓝,极是鲜艳,衬得天色愈发阴沉,赶在下雨前回去,问起分给服侍她的丫环。那个丫环很热络,告诉她是老爷从前到过徽州,后来按照徽州宅园样式改的,没有老爷的同意,谁都不能进去。她还说她要是喜欢看鸟,别的院子也是有的。

春鸢对他的故园有了想象,还不到梦中,陈槐延来见她,先成怅憾了。半道离开的新郎官比第一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他是漂泊过的,那肤色偏深,像是饴糖,又穿着黑棕的长衫,很是肃庄。她不知道要与陈槐延说什么,一点都不了解他,只是坐在窗下无事出神,陈槐延自然反过来说她和束代瓯一个模样,接下来却说周槿不见的事,让春鸢才有微微回神的意外。

“前不久与邱少爷生分了,不过我可以试一试。”春鸢实在想见他,但又不太情愿帮陈槐延的忙,也怕音信沉杳的徒劳。她第一次给邱雎砚写得以寄出的信,是陈槐延的要求,却用她的口吻,似乎写什么都不重要,一味陈述心下重山的叹惋,竟不过蕞尔两行字——我嫁人了,想和你见最后一面,你来或是我去。

来信很快,却没有落到春鸢的手中,她甚至没能够看一眼,只听陈槐延对她传达邱雎砚到了,会在紫薇花的廊下等她来。

……

“陈先生不介意我与你的新婚妻子只身聊一聊吧。”

邱雎砚微微低头捧茶,霞月堆羡的右手轻搭在天青釉茶盖上,言笑沉吟,原来春鸢还坐在身旁,如今成了对面的人。他虽不减当时从容,却说到后来,抬眼落到她身上,神爱世人的回首,莲花此去一千年,是没有忘记的。*

陈槐延只要春鸢让他能见到邱雎砚就足够了,剩下的交由他来回答。所以,春鸢走入这座庭院以来分外不自在,却被介绍过身份后,见邱雎砚不过微微惊异,之后再没有多问,千思万绪的心忽然沉静下来,当是一星在水。她此刻出神,听见“新婚妻子”初以为说的是别人,也不知邱雎砚就这么打断了陈槐延的话。

直到邱雎砚来到她身前,唤她一声“春鸢”,她才惊梦回还,她蓦地循声抬头,见是邱雎砚说要和她出去一下,换作平常就应了,现下得看人的眼色,她也仿佛哑了口,思绪都托在了眼中,连忙转头看向左边的人。

“我问过了,陈先生同意了。”一番无奈的陈槐延还没来得及张嘴,邱雎砚率先回答了,随之走出了屋外。

春鸢还不明白怎么一回事,又连忙追出去,一路无言跟在他身后,走到回廊的尽头,转角进了一间屋前的廊下,窄小的过道里只有身后两步紧锁的屋门和身前隔着一道阑干的江水。

邱雎砚倚阑坐下,春鸢也就跟着他坐下。廊外的秋江碧流漾西风里,涟漪泛过春鸢掩不住哭泣的眼底,知觉得到邱雎砚正注视着她,她来前就没想好会和他说什么,可斟酌在腹兜转着,不过须臾就付之流水了。她迎上邱雎砚的目光,坦然笑说:“我是想请你来的,可发生了事情,就没按日子办,最后谁都没有请。”

“你和他……拜堂了吗?”邱雎砚始终浅笑着,反而不清他的世情,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介意,却刚才的话在问出口后就后悔了,想来没有谁结婚是不拜堂的吧,多少愚痴了一些。

春鸢以为邱雎砚对她什么都不在意了,他第一次来吴县的那时,一起去见陈槐延,他无所顾忌地牵着她的手走到他面前。刚才却对她旁观不语,神情之间俨然的淡漠与意兴索然,让陈槐延期待的道贺也都落了空。可哪怕他默不作声,让她来去都空,她也不改想念。

“我和他才走到堂室,奶娘忽然来找他,说是热病,他就走了,而他母亲在西关,也没有宾客。那时只有我一个人,却哪里都不能去,他一直在照看他女儿,昨天才来见我,就让我写信给你,让你来帮忙找到周槿。”春鸢回想起婚礼那一天,真是凌乱又草率,不由得低头失笑。

邱雎砚听后,笑容再没有了,他又回到那副冷若霜冰的模样,没有回答春鸢口中的是或非,不过从头至尾的一场闹剧,未及评判的口舌,只是凛然正色地问她,是否会想回去,不必顾虑旁人、以后、该如何做地回答他。

十五

周槿不见的消息没传出别院,但外面的都传了进来,往常一样洒扫廊亭的两个丫环听说,早上老爷和新娶的二姨太一起出门,回来的时候就只有老爷一个人,看上去心情不大好,去那间养了好多鸟的厅子里待到下午才去茶楼。这几天茶楼生意好,有户人家要包下茶楼给祖宗庆寿,专门请了戏班连演五天,很多客人赶在这之前去饮茶。且等到了晚上,大家以为二姨太会回来,结果还是老爷一个人,摆了两双碗筷的丫环不知该不该收走另一副。

陈槐延比白天回来时心情好了许多,笑着走进门的,应是缘于这场生意。他探望过女儿才到饭厅吃晚饭,平常只有他一个人,不变的素荤汤三样,分量也只有三四筷,今天是多了几盘菜的,倒是碗筷只有一副,不过瞟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照旧吃他的三样。过后,端来漱口茶水的丫环瞥见许多菜是没动过的,不由解释今晚多做的菜是为了庆贺茶楼的喜事,陈槐延当是“既好”,下一刻就让丫环拿出另一副碗筷,将剩下的菜都吃干净,丫环不过与春鸢、鬓喜差不多大的姑娘,吓得捧不住漱口的茶盏,“当啷”摔碎了一地,茶水洒了一地,溅湿了陈槐延的衣摆,她连忙跪地磕头,可陈槐延走得很干脆。

他来到他那座私有的鸟之诗乐园,无数个日夜,他在此地留恋十年前见到严矣钗的那一面,她的高高在上——阶前思凡,神女身不回,该是一只怎样的鸟儿,他至今都没有找到……就在这些期与忆之下,无数笼鸟的影逐渐盈身,给周槿写下了睽违的信。

……

春鸢没有回答邱雎砚的话,右手向后扶着窗框,随这只手的方向微微侧过身,垂眸在地,轻摇了摇头。窗外薄阳的天光洒过她侧脸,细软的发丝也染上此期独有的金风玉露。邱雎砚也不追问,跟着她的沉静而沉静,却目光炽盛难息,停住她脸上,如花阴成为她的影。忽然之间,他低头吻下来,并不小心磕碰的,像在延续当时江水廊下的那一际朱碧诗笔。离分又交织的许多次,春鸢抵不过须臾,双手忙乱往后抓着,不觉间另一扇窗的窗扣松开了,左臂一下子扑空,如有失坠,“唔唔”的惊声似春雷闷在浓云里,再溺入雨中不见。

“常常吻你,但还是会有不熟悉的感觉。”邱雎砚揽过她的腰到自己身怀里,关上了背后的窗,否则风吹入廊上再吹进屋子里,就会剥丝的冷。他边关边说:“我原来说把这一切封存成梦,就像熠耀装进纸灯笼里,光芒会消逝得很快,却不可否认这个夜晚的难忘,抵达人世的记忆里,于是又变得漫长。”

“那现在呢?是为什么?”春鸢顺势抵在邱雎砚的心口前,微微喘着气,又隔着丝滑的白玉兰色长衫听见传来的心怦,不疾不徐的,正像他关窗的一步步,也不松揽拥她的毫厘气力。

“我不年轻了,告诉你总觉得有些丢人。”邱雎砚轻“呵”而过,关好窗后就不打算说了。

春鸢吟吟笑起来,双肩因笑意微微缩起抖动,像收紧了一件披身斗篷的领口,他总在众人面前诚于展现自己无可破绽的完美,而他能说出来的“丢人”大概不是什么真正丢人的事,即便正听着他的心声也难以相信他。邱雎砚停住收回手的动作,以为她明白,只是迂回的话坚定不会告诉她了。从他今天见她的第一眼起始,脑海中不断重复着那个楼阁雨夜的梦中景象,眷着沾染了一支灯火色的酒味,指尖蘸酒杯中写下的字,清澈明净,转身离去时的风,还记得比江南所有的雨夜更冷,种种如照镜,照见自己同样照见他的梦中身客。

“那我每次见你都很狼狈,这算什么呀。”

原来只是笑自己。

而春鸢抬头看向邱雎砚,他的目光就落入她星湖的眸中,流光闪烁,又似月下海边一粒晶莹的盐。他竟也抵不过须臾,有了动摇,当时拒绝她,同等的委屈,不是旁人造就的,他远没有那么在意,可现在他不想让她受到自己的偏颇了,是不是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骤然之间,好像天与地颠倒了,迫切地想和她承认“我想你”。春鸢见他情容认真,一瞬间愣住了,想到他说会慢慢喜欢自己,也许他的喜欢是这样庄重,她常常顾忌自己不合时宜的玩笑或轻浮,可她是没有坏心的,她也不懂得喜欢一个人该怎么做,如今不再纠结了,她有些累了,最后的明媚灿烂也就不必藏住:“谢谢你,本不该为我、为情爱困惑的,无论是摆脱陈槐延还是答应喜欢我,能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

楼阁廊上,窗前穿过两道人影,像模糊了的影子戏,脚步踩过木地板本是沉闷的,却匆匆之下成为清声——春鸢道别后,换邱雎砚怔住了,眼中万宙不清,却没有不决,他回首看去,快步走到她离开的楼梯口前,唤她:“束春鸢。”窗外的秋光透不进全部,不过微弱的,也都散落在他周身,柔和了每一圈轮廓,又是一身白衣,却他惯常的淡漠与持重,能够压下这些浮薄,哪怕飞尘也为之静止。

幸好天光不强烈,春鸢停身回看,声调上扬的“嗯”了一声,下一秒,隔着两级台阶,邱雎砚拉过她的手腕带她奔上楼,她没踩稳的最后一步,失措朝前扑落到他怀中,相拥出鸟羽抖翅的声响。邱雎砚将她抱得紧,仍旧背对在窗前,她的腰际与枕骨快要揉进他的骨骼,掌心的温与梅香的凉交织于她的五感六识,又听见他开口在她的耳边:“你走后,我梦见了你,比现在还要真实,却醒来失落……我想你、我承认我想你……”如傍晚潮水退去的声音,轻盈、细密地翻页而过,薄唇张合时多有碰触,断续的痒像蠕行半颗桃上的小虫,钻到了里面去。

十六铜镜留春 taose s hu .c o m

那两件衣衫堆乱在一起,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颜色,情天孽海纷纷落下,是柳絮风的雪还是梁祝的蝶——

邱雎砚只知道,他只想他的观音与钗裙。*

春鸢喜欢贴着床边睡,她和鬓喜还在饭馆时,彼此同睡一张床本应拥挤,可她偏爱睡到边缘,也不怕掉下去。于是鬓喜常说,她从来不觉得这张床有这样宽,好像天南地北。

哪怕身旁的人是邱雎砚,睡在榻上,她依然有自己的习惯。不过窗外的天光太洁白,不像她住过的房屋那么旧暗,想要背对睡去,邱雎砚就靠近她,自他身后也空出许多距离。

“你枕在这里吧。”

春鸢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疑虑睁开负沉的眼,却又以为邱雎砚在提醒自己没睡好,撑起半个身体看去,仅盖在她身上的浅灰色毯子滑落下来,流露出一片薄雪的肩与骨,她紧忙将毯子拉起,不过抓着柔软的一角,也没遮蔽住什么,又别开看向邱雎砚的目光时有些慌张,不过垂下了,烟波都平。

这让邱雎砚记起年少,走过某座城的遗址,被拥在凝寂无人的田庐中,阶下两千年风华到如今俱在一片草木,并不宽广的,当时晚霞蔓延云天,更浩瀚的止观着纵旧纵新的一切,万宙光阴在此刻,无上宁谧。

他再次读到这样的宁谧,竟是从她的眼中,于是不息停留,往昔到了岸。他后来回去了,却迟了一点时间,被严矣钗罚抄书,邱绛慈无心替他抄了半页就去睡觉了,他只身抄了一个彻夜,窗外蛙鸣蝉响从最热烈到剩下风吹花叶的沙沙声,灯火逐渐烧到昏暗,桌旁驱蚊的炉中香到天明也淡了……

“记起了一些事。”邱雎砚笑了笑,抄书不苦,就是会挨饿,他有时会有意吃得少,怕自己浪费、怕旁人不够吃,“过去很久了,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他抬手拍了拍春鸢的背,示意她躺下来,

“是什么样的事?”春鸢撩起一侧散落的长发到耳后,佯装不经意地进一步问他,而后慢慢躺下来,枕到他的手臂上,又抬眼看着他,期待他的回答。

邱雎砚搂过春鸢,俯身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句“被母亲罚抄书”。春鸢只觉眼前一瞬漆黑又明亮,他的气息渡上了炭火的薄温,如东风掀帘,一缕又一缕,挥之不去。章台还销磨不够,却也冲散了房间里的花露与天香。她在他躺下前,闭上眼睛,无声地笑了笑,微微蜷缩了身体,尽量不会碰到他,却又太温暖,指尖忍不住想要触及,这样的同榻而眠,比无数次拥抱、天地颠倒,还要温存。

如她所想,邱雎砚躺下后,开始注视她,带着几分舍不得,舍不得她就这么睡去,从前她会问他许多解答不尽的问题,他有些后悔不该告诉她那么多诗或词,如今她说不眷恋了,好像每一刻都会成为永诀。沉静的片刻里,他又伸手去勾起她的头发,捻几根在指间,再一点点松开落下。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把他当作无情的人,旧夕一梦,有些太迟,远不及她的思凡欲壑,他当有矇昧,想深埋沉沦。

春鸢快要睡着了,偏偏那些触及扰断她的意,微微皱了皱眉,不由得睁开眼就迎上邱雎砚的目光。她心下一惊,而邱雎砚才收回手牵住她,歉意地笑说:“不是有意的。”她却并不与他玩笑,淡然地敛下目光,没有回答,只是抽出手来,将毯子分到邱雎砚身上。这张毯子太小,邱雎砚原来说了许多遍“他不冷”,可她还是想,到了夜晚是会冷的。邱雎砚顺势靠近她,重新覆上她的双手,再一点点相扣住,与她成茧地偎依在一起。看更多好书就到:d a oha ng.w or k

其实,邱雎砚还想说,他也想去她的家,虽然这不是随便能去的,可他没有说出口。春鸢睡着得很快,他不再打扰她,睡一觉,什么事情都会好的,这样的话,严矣钗常常说给他和邱绛慈,想必春鸢同样听过,他想再添一句,也不会累了。

等到醒来也还是这片天。

春鸢睁开眼,尚且漆黑一片,脱口而出一声“好黑”,早已醒来的邱雎砚回答她“还有月光”。她差点忘记她不是一个人,茫茫从他怀中抬头,于昏暗之中探看那道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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