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轩虽然被禁足了，手机也被没收了，但他还是有想办法联系上江欲行，毕竟还是担心自己就这么突然消失，毫预兆又杳音信地，韩秋舒的事当前，楚轩怕江欲行把消失的自己跟凶手联系起来。
他得给个解释，或者哪怕只是知道江欲行的一些讯息都会让他更有安全感一点。
好在他还有一部秘密的手机，专门用来干一些藏头露尾的事，比如联系私人侦探跟踪江欲行，比如发送恐吓短信给苏庭希、顾耀，还有当初他下给江欲行的药，也是用这部手机联系的卖家。等等。
这样一部罪行累累的手机，他当然藏得极好，父亲只是让他禁足思过还不至于把屋子翻个底朝天，这支手机自是安好。
——虽然其实楚旭修都知道楚轩那点小九九，但他总不能真把这支手机也没收了，那就等于是告诉楚轩他什么都知道了。
用这部手机当然不能直接打给江欲行，手机里存的联系人也十分有限，而上面能用的、在眼下这种情况最适合用的，显然就是私人侦探了。
其实一开始楚轩还没想要这样，毕竟才被管控起来他也不想顶风作案，而且似乎也显得有点夸张。但是几天的幽禁生活下来，聊、空虚、对外界信息一所知的不安让他渐渐地难以忍受了起来。
然后，他终究是那样做了。
私人侦探相当欢迎这位活轻松又打钱爽快的客户。一看工作内容，好么，也是熟门熟路了。
他不会过多地去探知客户的隐私，但老实讲，他真的蛮好奇这个几次三番让他去跟踪的、怎么看都平平奇的男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又不是让查婚外情什么的。
唯一有点特别的就是这人晚上那份在牛郎店的工作了，不过，他反正是搞不懂这么一个连情趣都不懂的老实人真的能讨那些富婆的欢心吗？虽然身体资本看起来会合那些贵妇们的胃口，但这人又不接“那种”生意……
也许他是女人他就懂了吧。所谓了，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局外人。
哦，不过这次，倒又有点不太一样的。这好人好事做的，都成英雄市民了啊！还被市政府的邀请过去了……
而当他把这条消息汇报给他的委托人时，他听到了，他这位委托人明显失态的声音。
……
“楚…楚市长，您好。”江欲行对进门来的楚旭修点头并微微躬身，对大人物表示他的礼貌和恭敬。
楚旭修抬手做了个虚按的动作，“嗯。不用拘谨。”
秘书关好了门，跟在楚旭修身后一起进来，走到江欲行对面的椅子旁，听候吩咐，或者做一些必要的记录。
“坐。”楚旭修邀请对面的男人跟他一起落座，见到对方的犹豫，他亲和地笑了笑，“坐下来聊就好，不然我一直抬着头也挺累的。”
用略带调侃的方式让人放松，真的是一如他对外的形象那样呢，铁腕又不失亲民。
江欲行似乎确实放松了一些，对方这样一句调侃出来也让人没法再客套了，他便对着楚旭修又礼貌地弯了下腰，然后规规矩矩地坐下。
秘书又看了眼这个男人，尽管礼数周全到会让人觉得诚惶诚恐的程度，但仔细看去又会发现这人其实表现得不卑不亢，只是那老实巴交的气质有些误导人。
但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这个男人了，那天在火场，他已经见过这个平凡的男人不平凡的一面，勇敢，沉着，善良甚至私。
“是江欲行江先生吧？”楚旭修率先开了头。
“是，是我。”
“之前火灾的时候，真的非常感谢你，不论是作为这个市长，还是作为我个人来说，都感谢你的挺身而出。”
“楚市长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当时那种情况，换了别人我想也是一样的。”
楚旭修笑了笑，站在一市之长的立场上，他可不能说当时在场的其他市民可没有像你一样，所以他只是道：“总之你站出来了，现在得到的感谢和褒奖就是你应得的。”
“……谢谢。”
楚旭修又是一笑，那种典型的上位者笑容，和善却疏离，带着一种自上向下的宽容。他宽容着江欲行的客气，并不多解释一句这一个“谢谢”颠倒了主客之类，互相客套只会没完没了。
“关于表彰和奖金，这个稍后会有专门的人过来跟你说明，该走的流程、包括仪式上我们会再见面，正式的表彰词就留到那时候吧。现在我过来，主要是出于我私人的感谢，感谢你对我本人、我妻子，还有我的下属，感谢你的出手相助。”
楚旭修果然也很符合他实干派的形象，基本没打官腔，开门见山言简意赅。
“所以我想问，你有没有什么需求，我尽我个人的能力，尽可能地满足。”见江欲行有谢绝的意思，楚旭修很从容地抢了先：“先不用拒绝，你可以好好想想。”
秘书都不禁有些侧目，这个许诺的分量可轻可重，但能得到一市之长、尤其还是楚先生的这样一个许诺，这可是莫大的好运，不知道这人能不能抓住了。
而江欲行看着对面，这位高高在上却和蔼可亲的市长先生，对方噙着一抹笑意看着他，却是叫人有些分不清，这是客套，真诚，还是……意有所指？
似乎是上位者特有的格调，若有似的高深莫测，到底是简单还是复杂解释权终归在对方的手里，只有你会被影响得妄自揣测而举棋不定。
尤其是心里本来就有事的人。
正如此刻的江欲行，在见到楚旭修时就冒出来的某些想法，再面对这样似有暗示的询问，他在一阵阵不确定的怀疑中，神色间渐渐就带上了犹豫纠结，欲言又止。
“江先生想到了吗？”楚旭修微笑催问。他语气柔和，听不出有催促的意思，倒更像是循循诱导。
江欲行看去，似乎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出几分鼓励的意味。
他想了又想，像是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做足了思想斗争，然后终于，终于做出了决定——
“楚市长，我…我确实有一个请求，或者您只是听一下就好。”江欲行捏在一起的两只手反映内心地纠结着，这是他刚才所没有的小动作。
“但情况有些、复杂……”说到这，江欲行看向了旁边的秘书先生，表情带着几分尴尬和抱歉，“可能，想单独跟楚市长您说、比较好…不知道方不方便？如果不行也没关系，我知道这很唐突……”
楚旭修心想，这是还在替他考虑他的隐私和颜面吗？当然也可能是这人自己羞于启齿。不过表面上，他都只能理解为后者就是了。
“没事。”楚旭修安抚地一笑，且回应到：“可以，你就和我谈就行。”
他看向自己的秘书：“小程你先出去下吧，让我们这位同志放松些。”
楚先生都这么说了，其实已经没有给他谏言的余地，毕竟看起来也就是件小事。程秘书只能想想那晚火场这个男人的表现，说服自己此人应该不会对楚先生有害，便点头应声“是”，走出了这间会客室。
房间只留下楚旭修与江欲行二人。
“江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吗？”楚旭修问。
他两手十指轻轻地交叉在一起，变形的塔状手，带出了一股形的气场，从容又强势。他依旧面带笑意，但比刚才有第三者在场时，他的笑意里若有似地就带上了几分老狐狸似的玩味。
还有某些更为隐晦的东西。
但对于江欲行这样淳朴的老实人来说，想必也看不出这些弯弯绕绕的细节吧。
江欲行似乎只沉浸在自己的烦恼里，他犹豫着，斟酌着，终于还是试图讲了出来：“楚、楚先生知道……”
他对楚旭修的称呼从市长切换到了先生，似乎已经预示了什么。
“知道…楚轩的事吗？”江欲行还是先这样委婉地试探一句。
楚旭修笑意中的玩味似乎更深了。比起江欲行的委婉，他显然直接很多：“如果江先生说的是你跟楚轩之间的事，我知道。”
江欲行的身体瞬间绷紧僵硬！
他很是忐忑地攥了一下手掌，硬着头皮继续深入：“楚先生…知道、多少，是？”
“我知道楚轩总是去你家中打扰，和你很是亲近。都不着家了，所以前几天教育了下他，也不能老去给你们添麻烦。”
楚旭修笑了笑，尤其是看到江欲行隐隐松了口气的样子。
他分明就是故意，像欣赏猎物在他手下的姿态，却老练得一点不让人看出来。
江欲行虽说松了口气，但依旧不能完全放松，因为即便楚旭修还不知道更深的真相，接下来，也是要开诚布公的，且是由他来。
而在江欲行尚纠结酝酿之时，楚旭修又开口填补了这段沉默：“所以我确实也是早知道江先生你，这番过来跟你道谢也有些这方面的因素在，除了见义勇为的事，也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楚轩的照顾。”
江欲行听得很是羞愧和压力，对这样一个不明真相、关心儿子并为此感谢他的父亲，他是越发难以启齿。
可又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再隐瞒，这样的感谢他受之有愧！
他挣扎着，下定了决心。
“楚先生！我…对不起，但我和楚……”
嗡——
嗡——
不知谁的手机发出了震动，打断了江欲行破釜沉舟的坦白。
楚旭修拿出他的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又对江欲行笑了下，竟还会纡尊降贵地跟人说明一句：“家里来的电话，不知道什么事。能稍等我先接个电话吗？”
江欲行哪有说不的资格，尽管他有些不妙的预感。楚旭修把这些细节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却是依旧让事态放任自流地发展——他显然比江欲行能更为笃定地猜到这通电话是怎么回事。
然而实际上，这两个男人在手机响起的那一刻就什么都想到了，甚至可以说是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但他们犹是不约而同地感叹，这通电话还真是会赶时候。
“您请。”江欲行一副要起身的架势，“需要我先出去等等吗？”
“不用。”楚旭修抬手做出稍安勿躁的手势，“估计就是两句话的事。”
说罢就已经点下了接通键，江欲行再回避也是多此一举了，只能坐回去，看着对面的市长先生接通电话后聆听了小会儿，然后淡淡说到：“给他吧。”
电话那端，管家张伯便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旁边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且脸色惨白的楚轩。
接着，没开免提却连江欲行都能听见的鬼哭狼嚎便从楚旭修的手机里传了出来，让楚旭修都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挪开：
“爸！！！我好疼！我从楼梯上摔下来，腿都断了，左手也脱臼了，我好疼！”楚轩喊得撕心裂肺，好像生怕谁听不到似的。
而且还连续地输出，都不给人打断的机会：“爸，我的头好晕，张伯说我脸上都没有血色了，救护车还没来，我好怕，好疼，爸，我想见你，你能，你能来陪陪我吗？”
楚轩语气脆弱而哀求，好像真就是一个遭遇了事故受伤、感到助恐慌而寻求依赖的孩子。
楚轩也知道自己这样在父亲眼里一定是反常的，但是除此之外他真的想不到还能怎么做才能在这么有限的条件里扭转局面了。总之多装一装，装得像一点，事后父亲若是问起来，他勉强也能推到心态崩溃的原因上去。
他也是个孩子，感觉自己要死了而破防、失常也不算完全莫名其妙吧？
其实他这么做很鲁莽楚轩明白，那私人侦探只知道他的江叔叔是被市政府新闻办公室的人带进了政府大楼，可没那个本事知道进了政府大楼后的动向，而按规章流程来说，江欲行也是没那个分量、没那个必要被他父亲接见的……
但楚轩不知道为什么，有股非常强烈的预感事情真的会朝着他最不愿看到、甚至有点匪夷所思的方向发展！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心虚所以被害妄想症了，但楚轩想，虽然父亲从来都不管他，明知道自己老是借住在别人家也是连一句过问都没有，但万一要是因为他最近闯出来的祸而对他严密地调查了一番，知道了他和江欲行的真实关系了呢？
那么这个时候会特意但又顺便地去见同一栋楼里的江叔叔一面，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不是吗？
“爸，爸…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楚轩可怜兮兮地哀鸣着。
“爸……你现在是和谁在一起吗？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好像情绪稍微稳定一点后，楚轩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并忐忑起来，怕自己给父亲添了麻烦惹了父亲不快。“对不起，我……”
楚旭修将手机重新放回了耳边。
他的视线始终都很随意地放在江欲行身上，毕竟就在他的正前方，但他其实一直都在注意着对方的反应。
而对方大概是不想被他看出什么了，从刚才还礼貌地垂着眸已经彻底变成了低下头。他看不到对方完整的表情，但楚旭修想，那想必是震惊、能为力的愤怒和深深的痛苦吧。
因为楚轩的这通电话就不是打给他听的，而是打给对面这个男人听的。
如果是打给他，企图通过一次打断就一劳永逸的概率太低了，哪怕今天这次的谈话没能进行下去，按说已经生疑的他只要愿意就能再有数次的机会重启对话，而楚轩却不可能永远有机会和理由来干扰。
但如果，让江欲行放弃坦白的念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