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讽闻言,立时瞟了一圈四周,见同样权三司的蔡齐动也不动,这指头分明是冲着自己,无奈只得出班作答。
“王大人所奏之事——”他想回“尚不知真假”,但方才宋绶已明明白白告诉了他其中蹊跷,他惟有吞下去后边的话,硬着头皮顺着王曙的奏报给了句,“是河北路允了小豆,那就先把这一批送到京东解了眼前危困,再从江淮运米补充,应该为时未晚。”
他话音未落,就听一人在殿外大喊:“陛下,此举有违祖宗之法!”
赵祯一怔,侧首问向中书舍人朱衍:“是谁?”
“回禀陛下,是右司谏范仲淹范大人。”
“是他,好,让他进前,讲清楚何处违背。”
范仲淹疾步入内,对着赵祯竖立叉手道:“陛下,祖宗时,朝廷极少从江淮运米,但仍能养六军,取天下。可近几年各路转运使动辄向江淮借粮,而江南虽富,一年至多不过六百万石。特别今年六月,整个东南收成都不好,若再索取无度,只怕江南百姓亦会生怨。”
“照你所言,王彬更不该同河北路借粮了?”
“臣并无此意。”范仲淹解释道,“臣是恐怕各处有各处艰难,与其再令江淮出粮,何不下裁造务、造作所、文思院、粮科院,恢复祖宗年间的用度,就知江淮等地根本供不起今日之奢靡。且江淮又与京东有长江相隔,腊月时节已无漕运,真要借也十分困难。”
“向江淮借粮亦非朕本意。”赵祯瞅着他,似笑非笑的说,“但你提到祖宗,朕倒记起乾德四年(966),太祖曾下诏‘三司使或有行遣未当,转运使应直具利害闻奏’...”赵祯又一次把视线投到范讽身上:“眼下有转运使行遣未当...范讽,你权三司使没有别的对策?”
“若实情依王大人所言,则错不在陈大人。”范讽想了想,补充道,“或该由朝廷出面,禁了河北路那些富贾的遏籴之举?”
此言一出,站在宋绶旁边同为参知政事的王随便虚着嗓子悄悄说:“这就对了,做台谏的要弹劾谁,最后得伏望陛下给个说法,王曙一开始就透了半截子话,根本不打算治陈贯的罪。”
“保不齐根本没这档子事。”宋绶接茬道,“就是真有,兴许只是不晓得从哪里落了一片叶子,便硬称一个院子都秃光了,否则何必非让扫院子的给种树的出主意?”王随微微颔首以表赞同,不止他,明眼人都懂,赵祯揪着三司使不放,究其原因是三司使没法给出合适的答案。这种情形,惟有替陈贯找办法解。
赵祯注意到臣下间的窃窃私语,眼睛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王随,你赞成吗?”
王随不慌不忙的站出来道:“范大人所言很有道理,昔日秦国晋国相互为仇,而饥荒之年仍旧互输米粮。今有圣主在上,天下十五路皆为我大宋一家,一家之间却要各自为政,不知体恤,坐看兄弟受困,说出去怕要令北朝笑话。”
①宋太宗至道年间将北宋分为十五路(如文中京东路,河北路),转运使为路级最高行政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