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眠推着行李车,玻璃门向两边滑开,裹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凛冽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然后他看见了那两个人。
一个举着手机在拍,一个手里拎着袋东西。
“眠眠!”程嘉树从栏杆上直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手机还举着,镜头差点怼到温眠脸上。
温眠还没来得及开口,程嘉树已经皱起了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你怎么比上次还瘦?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关云卷笑着把程嘉树往旁边拨了一下,袋子递到温眠面前:“热奶茶,先上车吧,这儿太冷了。”
“关白云你推我干啥!”
温眠接过奶茶,眯着眼睛笑了笑,“谢谢卷哥,还是我卷哥最贴心。”说完冲程嘉树抬了抬下巴。
程嘉树白了他一眼,拎上温眠的行李兀自走了。
关云卷摆摆手:“少来这套。你以为我不知道?上次说卷哥最贴心,转头就跟他跑了。”
温眠低头嘬了一口奶茶,含混地笑了一声。
“云舒呢?”他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律所忙着呢,”关云卷说,“走不开,让我带话,说改天请你吃饭。”
温眠点点头。
三人上了车。程嘉树系好安全带,透过后视镜看了温眠一眼:“这次回来,还走吗?”
温眠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灰白的天空上,顿了一下:“不走了。”
关云卷没说话,把暖风调大了一档。程嘉树又想说什么,“那是有什么事儿?”
温眠没有立刻回答。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他伸手划了一下,指腹留下一道干净的弧线。弧线外面是光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
“没事儿,就我爸让我回来了。”
“唉。”程嘉树长长的叹了口气。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风呼呼地吹。
“晚上有场表演赛,咱去不去?”程嘉树又来了兴致。
“什么表演赛?”温眠靠在座椅上,随口问了一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拳击,”程嘉树比划了一下,“我关注挺久了,有个拳手特牛逼,听说是老板死皮赖脸求来的,平时不轻易打。票我都搞到了,整不整?”
温眠对拳击没兴趣,他从小就对任何需要“用力”的运动提不起劲,但也确实想和哥哥们多待一会。
他摇下车窗,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翻,“好啊。”
表演赛在体育馆的地下一层,装修不算豪华,但干净利落,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中央的拳台照得通亮。看台上坐满了人,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不算嘈杂,但有一种兴奋在空气里流动,西装、香水、偶尔闪烁的珠宝。
温眠戴着一只黑色的羽毛半面面具坐在看台上。羽毛的边缘蹭着他的颧骨,有点痒。
程嘉树在旁边坐不住,“今晚的主角,Alive,场子里百分之七十都是冲他来的。这人之前一直打地下,后来被这边挖过来了。”
关云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地下?”
程嘉树摸了摸自己的面具:“嗯,地下黑拳,偶尔才来打表演赛,今天算是撞上了。”
“你见过他打?”关云卷问。
“害,就见过一次。”程嘉树眼睛亮了一下,“你要说他技术多顶尖倒也不见得,”他顿了一下,“但他那个打法吧,怎么说呢,不要命,看着瘆人!”
温眠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的布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猜他多大?”程嘉树又转过头来看温眠。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像没在听。
“比我小一岁。”程嘉树说,“二十四。你说这个年纪打成这样也太不容易了!听说有人看到过他胸口上有一道旧伤,不像是拳击留下的。”
温眠的手指顿住了,而后拇指在扶手上慢慢划过。
灯光暗了一瞬,又猛地亮起来。主持人走上台,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涌出来,压住了看台上的窃窃私语。
“Ladiesalemeo——”
温眠没听进去后面的词。指腹按在皮革的纹理上,一下一下地用力。
“有请选手——Alive!”
程嘉树身子一下子坐直了:“来了来了。”
温眠抬起眼睛。
通道口有个人走出来,黑色T恤,手上戴着红色拳套,步子不紧不慢。头发比几年前长了,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眉骨下方压出一小片阴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温眠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扶手,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但他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个的人身上。
关云卷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察觉。就连程嘉树在旁边说什么,他也完全听不见了。
那个人在走路,从通道口走向拳台,脚步落在地面上,一下,一下,踩在他的胸腔里。
温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场馆的,他的腿在发软,身上也都是虚汗,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卷哥,小树哥,我刚忘了东西在座位上,回去找一下。”
“我们陪你。”程嘉树说。
“不用,”温眠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待会顺便去趟洗手间,你们先走。”
关云卷看了他一眼,“我们先走吧小树,”又冲温眠道,“到家了报个平安。”
程嘉树还想说些什么,被关云卷拉着手拽走了。
走廊里灯光发白。更衣室和厕所挨在一起,门口有一小段过道,温眠靠在墙上,把手机拿出来刷了两下,又收回去,假装自己是路过的。
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脏就快要跳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人从门里走出来。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他换了件黑色毛衣,随意的卷到手肘处。
他比以前高了,肩膀更宽,轮廓更深,手臂的线条也看得分明。
温眠站在那里,看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灯管嗡嗡地响。温眠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道:“好巧啊,杨生。”
完了完了,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杨生一定听见了。
杨生瞥了他一眼,很轻的蹙了蹙眉,然后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从温眠身边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走廊响了几下,然后远了。
温眠脱力般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慢慢的吐出一口气,扯着嘴角笑了笑:好久不见啊,杨生。
过了一会,他站起身,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路边拦了辆车。
程嘉树发来消息:到家说一声。他回了个好。然后靠着车窗,不再说话。
霓虹灯的碎片一股股流过去,像无数个来不及抓住的瞬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七年了,他对他仍像毒品一样。
于是,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重新堕落,重新复吸。
天亮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一层,落在校门口的台阶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引擎还没熄。温眠推开车门,手里抱着书包,里面有从家里带出来的一台数码相机。他没回头,摆了摆手,车便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