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抓着苔藓般绒密华美的短羊绒地毯,奋力前伸,指甲缝都扣入毯绒根部针脚细密的刺绣中,仆役的鲜血顺着他的手臂在白色地毯上留下凌乱的红手印。
快摸到了,暗门!
在地毯上的一处刺绣中,就有他留下的触发性传送阵,那本是设计来用脚踩触发的——用手也可以。
只要能摸到。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
一点点!
枪尖在最后一层顽强的光辉前施力,却好似难以钉入的长钉,尖端因过于用力而隐隐发抖。
魔蜂发出一声暴怒的嗡鸣,一脚踹开仆役,直接对理查德举起长枪。
身上的重量忽然消失,理查德欣喜若狂,肩膀往前一送,指尖前进三分!
摸到了!
暗门!
体内的魔力疯狂地冲进了传送阵,瞬间激活。作用于空间的魔力回涌,即将裹挟他的全身。
笑容在理查德汗流满面的脸上绽放。
然后,他眼前切过一道光。
一道快得不可思议,几乎只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一条线的光。
比传送阵的光辉更快涌现的,是鲜血。
喷溅状的血迹比他指尖所能触及的距离更远,甚至远过了暗门,远到了他一生都法到达的地方。
理查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他的右手齐根而断!
传送阵的光飞速亮起,带着触发魔法阵的物体——带着他的右手,消失在了虚空中。
只留下一只光秃秃的喷涌着鲜血的手腕。
理查德还徒劳地保持着前扑伸手的姿势,眼睁睁看着传送阵的光辉黯淡下去,彻底熄灭了,连刺绣也眨眼间自毁自燃,只剩下了一笔灰烬,不给后来者半点追查的机会。
男人像他的侄子一样怒声嘶吼:
“不!不!!!”
他噗地哭了出来。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哭了,眼眶里豆大的生理盐水大颗大颗地滚落,在他隆起的鼻梁和皱成一团的脸上冲刷。
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完全不懂魔法吗!不是粗鄙愚蠢的野兽吗!?
为什么不去追小葛雷德!?为什么先选了他,为什么!?
理查德目眦欲裂,眼珠疯狂地挤向眼角。
魔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漆黑的矗立的身姿如同登天的高塔。
由于身高的差距,为了彻底将枪贯穿趴在地上的矮小猎物,祂甚至现在还保持着微微弓身压腿的姿势——也是平稳落地的姿势。理查德连祂什么时候从下面跳上来的都不知道。然而祂的姿态,和任何一种虫族及以后肢站立的兽族都不同……
那是近似于格斗技和剑技的姿势!
哪怕是接受过专门训练的战士也不一定能比祂做得更标准,祂劈砍的手法与其说是持枪,不如说是挥剑,是使用短兵的方式!
挥剑?
祂根本没有配备短兵。祂不是刚进化吗?不是刚刚还在战斗中学习使用长柄武器的技巧吗?为什么突然间能挥出迅捷如电的斩击!?
一个可怖的猜想浮现在理查德心中。
[精神同调]。
那是召唤术的最高境界之一。数召唤师绞尽脑汁地与召唤兽培养感情、培养默契,都迟迟法达成的境界……
将召唤师的意志投入召唤兽的身体之中,让召唤兽完全成为召唤师的臂膀、召唤师的半身,想召唤师所想,做召唤师所做,如臂使指,如影随形。
他拼命地、拼命地向下望去,带着难以置信和不甘的愤恨——
一行[图鉴],在他眼中亮起。
因献祭而死的、只剩下尸体的位置,爬起了一道瘦弱的、纯白的身影。
[图鉴]随之疯狂跳动,最终坚定地停在一个数字上。
理查德·葛雷德见过很多强者。
以他[图鉴6级],白银级巅峰的实力和他家享有实权爵位的地位,黄金级乃至铂金级的强者,他认识的数量都和泰姆河的水一样多。
这一行[图鉴],就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位迈入黄金级,乃至摸到铂金级边缘的强者一样,显示出黑色带金边的字样:
——[图鉴9级]。
黄金巅峰。
怎么……可能……!?
原本已经死去的身影直起身,堪堪过耳的发丝迎风就长。
从那普通黯淡的棕发发根里——长出了璀璨的银发。
长得披散在少年单薄的肩头,又疯长地垂落,一直长长地垂到脚踝,如同星河倾落。
被长发遮掩的面容下,发丝的缝隙中,赫然露出一双金色竖瞳。
其中杀气腾腾的凛然决意是……
擒贼——先擒王!
理查德只来得及看上这一眼。
“啊啊啊啊!!”
尖锐得近乎非人的咆哮从理查德喉咙深处冲出,断手的剧痛,求生的意志,让他的眼球瞪得像要飞出眼眶。喷涌的富含魔力的血液在短时间内赋予他爆发的能量,理查德沾满血的手一把摁在地上,火焰从他全身穿出,像头健壮的牛犊,一头撞在魔蜂胸腹!
伴随着火焰而来的,还有因受热而升温扭曲的空气。
热。好热。
我身体外似乎覆盖着一层不易升温但同样更为保温的躯壳,我感到热量扑面而来,像要将蒸笼里的面食蒸熟蒸透一样,我不得不退了一步。
只这一分神,再看去时,理查德已经四肢并用地在地上爬出了数米!
想要将蜂夺走的狂徒!
意图占有我的蜂的渣滓!
——别想逃!!
杀意和怒火在我心中燃烧,成为我力量的燃油,复活的薪柴,让我的双眼如同被冶炼的黄金,迸发出锃亮的火光!
我的视力前所未有地精准!我的身体充满了我想都不敢想的力量!我的肢体轻盈灵活而强健有力!
我曾数次挥剑,在饮泪承认自己生不如人之前,我数次摔倒后爬起,怀抱着‘或许我也能成为大剑士!’的梦想,拼命学习,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却次次受限于身体素质和魔力储量,最终接受了武技和魔法都不属于我的事实——但此刻,那些法施展的技巧和招式,原本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却统统轻而易举,触手可及。原来那些我学过的东西,我未曾忘记。
只手可摘星辰,莫过于此!
我猛地举起手臂——
我挥剑!
一柄长枪刺出!
那是接近两米长的庞大武器,但我握住它就像握住一柄细如手指的锥形剑,我挥舞它就像挥舞我的臂膀,力量从我的全身,输送到我的手臂,再灌注入剑中,从剑尖迸发!
三击!
给我死!!
啪——!
长枪穿过火海冲锋而来!最后一层屏障在枪尖下碎裂,其势未减,直直地刺入人类的肉体!
理查德大叫:“啊啊啊啊——!!”
噗嗤,刺破血肉的声音。
一股奇妙的回震从枪尖一直传到我手心,我惊愕地明白:手感不对。刺入的是细密的肌肉组织,没有刺穿成形的独立的肉团的穿破感。
刺歪了!?
我的图鉴刷地在我眼前展开,告诉我:
[『脏器位移』——]
后面的解释我看都没看,一瞄到这个状态我就瞬间明白,这混账用魔法移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理查德猛地回头,他的脸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布满烧痕骷髅一般的眼眶中折射出憎恨的凶光!我从他眼中看到了‘我’的模样——浑身包裹着外骨骼的,蜂的模样。
“我——”男人吐出一个字,字里喷出的全是血。
他满嘴血污,做出一个口型:“诅——”
我心跳一滞:糟了!
突然间,视野的余光里,从左侧冲出一道黑影。
另一柄长枪!
如同摩西分海,撕裂火焰,一枪刺中了理查德的头。
贯穿!
人类的猩红的血、淡黄色的脂肪、灰白色的脑浆,一齐喷在我脸上。
脖颈被粗口径的长枪直接刺断,那颗头像甜甜圈似地挂在枪身上。头的尸体停顿了几秒,顺着枪身滑倒了下去。
火焰消散了。
……还是要爆头啊。
我直勾勾地盯着那颗头,擦了下脸颊,没摸到血,我一愣,低头看我的手。一个巴掌,五根手指,还有早已干涸的血迹。平凡普通,平平奇。
那仿佛所不能的力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伟力……
庞大的魔力灌入我身,血管里流淌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某种纯度更高的液化的能量,先是在我心脏中积蓄,而后泵送至全身……有什么曾经沉眠的巨物,如今已在我血脉中苏醒。透过血管纤薄的管壁,渗入皮肉、经络与骨髓之中,让我的身体发生寂静声又震耳欲聋的变化。
咚——咚——咚——!
我清晰地听到了我的心跳。厚重,巍峨,如同远古巨兽富有节奏的鼾声。
我打开[图鉴],一眼扫下去。
[姓名:诺莫·■■·温尼尔(图鉴9↑级)
种族:人(70%↓)……]
紧接着的是:
[……龙(20%↑)
状态:『觉醒中』……]
龙。
……龙?
我慢慢睁大眼睛,双眼中传来阵阵灼烧般疼痛,仿佛岩浆要喷出地表,内里的力量正从我的眼球中向外迸发。
法阵和我手臂上似曾相识的纹样……
奇特的熏香中,莫名令我躁动、乃至于提前苏醒的用料……
鲜血的秘仪,禁忌的仪式。
……原来如此。我见过这个,尽管我身处的这场仪式和我记忆中的有所不同,但它们显然拥有极为类似的用途。
——这是唤醒龙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