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应彪是被崇侯虎赶到这里来的,他看着眼前空旷垠的草场与热情的牧民,心里冷笑。
他刚刚大学毕业,崇侯虎不知是怕他和崇应鸾抢夺家业,还是看不惯他大学四年花天酒地的生活,终于下定决心赶走他了。
崇侯虎公司和政府有个联合扶贫项目,为了突显重视,他将自己的二儿子和施工扶贫队一起排到了新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富蕴县可可托海镇的塔拉特村,帮助当地修路建桥,打通去内地的商路,为期一年半。
他们到新疆的时候还是夏天,七月多的新疆水草丰美,成群的牛羊在水谷旁吃草。崇应彪没有心思欣赏景色,他一遍遍打开手机,见没有信号以后又摁灭——他也不知道想联系谁,家里没有人在乎他,他的酒肉朋友们只知道嘲笑他。或许我死在这里也没有人知道吧,他想。
村子位于阿尔泰山脉,来迎接他的是村长的小儿子,叫姬发。
姬发热情地带他们到了住所,他对崇应彪尤其感兴趣,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太感谢你们了,村里大家知道政府和崇老板要来帮忙修路,都说想请你们吃饭呢……”
他的普通话意外的好,虽然有些词说的含糊不清,但已经好过他一路上见到的大多数本地人了。可是崇应彪还是懒得理他,工作自有专业的人去做,他只是一个被流放的囚犯。不知道姬发是不是因为他是崇侯虎的儿子来巴结他,有什么用呢,他过得或许还不如老东西的秘书。
见崇应彪不搭话,姬发想他或许是累了,便带他去了自己家:“我家算是附近最好的房子了,你先住在这里吧,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帮你再盖一座。”
他家的房子虽然看上去很简陋,但屋内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床褥一看就是新的。崇应彪说了句谢谢就进屋了。
夏天的额尔齐斯河像一条明亮的绸带,将草原各部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丰茂的水草养活了成群的牛羊,牧民的猎犬承担着保卫羊群的使命。
崇应彪懒得去看施工队四处测量数据,他是学金融的,实在搞不懂他们土木行业。于是只能每天在村里闲逛。
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村民藏酒的地窖,崇应彪出售很大方,牧民们也很照顾这个帮助他们的老板的儿子,很轻易就把酒卖给了他。
姬发再次看到崇应彪是在落日的草甸上,他骑着马正把羊群往回赶,大黄在后面催促着掉队的小羊羔。离得很远姬发就看到了喝闷酒的崇应彪,他穿了一件黑色挎篮背心,完全不在意草场上毒辣的太阳会把他那娇贵的皮肤晒曝。
姬发向他挥手,可崇应彪没有回应,他便赶着羊群离开了。
崇应彪也没在意,牧民自己酿的酒不如夜店里的洋酒烈,但入口火辣辣的,没一会他就出了一身汗,被晒伤的皮肤在汗水的刺激下发痒。突然一阵风掠过,是姬发骑马回来了。
姬发穿着蒙古人的长袍,利落地翻身下马,坐到了崇应彪身边。
“你怎么不知道防晒啊?你看你胳膊都红透了。”
“没必要,过几天就好了。”
姬发不赞同的看着他,取下腰间的水袋,拉过他的胳膊清洗干净。崇应彪疼得“嘶”了一声,问他要干嘛。姬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到了些红乎乎像泥巴一样的东西就往他胳膊上乎,凉飕飕的,灼烧的疼痛倒是减轻不少。
“这是我们这里的草药,夏天的太阳很毒的,你不可以再这样了。我那里有几件薄袍子,一会回家给你穿。”
崇应彪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谢谢,就想继续喝酒。
姬发拦下了他,将酒罐取走,“别喝啦,等会我请你吃羊肉好不好,你再喝下去就吃不了肉了哦。”
崇应彪终于睁眼瞧他:“我以前告诉你,你不用费心朝我这里巴结讨好,我爹虽然资助了你们,可我是被他赶到这里的,和以前那些流放的犯人没有区别,你从我这里讨不到好处的。”
姬发有些不高兴,把他从草甸上拉起来:“我是很感谢你家的资助,但这和我想跟你交朋友有什么关系?”
少年鹿一样的眼睛因为愤怒瞪圆,小麦色的脸上泛起不太明显的红晕。
崇应彪也有些对自己自作多情的尴尬,掸了掸身上的土:“那啥,不是去吃饭吗?走吧。”
姬发的小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他扶着崇应彪上了自己的马,有翻身上去坐在他后面:“别乱动哦,一会就到了!”
崇应彪从来没有骑过马,虽然家里有马场,但是崇侯虎只愿意带着崇应鸾去,小时候的崇应彪渴望的看着父亲小心翼翼扶着同胞哥哥,崇应彪便恨上了骑马。
现在他被姬发护在马上,感受着马蹄踏在柔软的草地上,疾驰的风在耳边呼啸,远方群山连绵不绝,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山山巅,给神圣的女神裙摆洒下来金边。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村子,姬发下马后伸手扶他,崇应彪才如梦初醒般将思绪拉回,自己翻下了马。
姬发将马送回马房,就带他去了广场。牧民们宰了好几只羊为施工队接风洗尘,本来前几天就应该举行,可施工队一到这里就开始了忙碌,今天才抽出空来。
见崇应彪回来了,大家开始分羊肉。
牧民们喝到进行,围着篝火跳起来舞。姬发弹着一个像胡琴的乐器,他说叫都塔尔。远处有个少女跳着舞向他们走近,手里拿着一朵小花,少女小麦色的脸上有些许雀斑,身材颀长健硕,崇应彪以为她是来找姬发的,没想到少女将花塞到了她手上,说了句听不懂的话就离开了。
姬发笑着对他解释:“她叫格桑阿米娜,她的爸爸是另一个村子的村长,刚才她说谢谢你们的帮助,祝你一直开心。”
崇应彪望着手上的小花久久不语。
姬发又问他:“明天有时间吗?我教你骑马好不好?过几天就可以进山去采木耳了,可好玩了!”
崇应彪对骑马本来很抵触,但看着姬发满怀期待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
第二天一早,姬发就牵了两匹马叫醒了崇应彪。一匹是昨天姬发骑的有点矮的小马,叫莉莉;另一匹是姬发特地给崇应彪挑的,叫小白。
“为什么一匹黑马要叫小白?”崇应彪不解。
“它小时候是白色的,不知道为什么越大越黑,他脾气可倔了,和你特别像。我就把它牵来给你试试,你别怕,不行的话我给你再换。”
“谁怕了,你是不知道我崇应彪在京都的赫赫威名!”
姬发先上马给他演示动作,然后亲自帮他拉着马缰。小白很喜欢崇应彪,也不嫌弃他笨拙的姿势,稳稳地小跑着。崇应彪本来有些害怕,在姬发和小白的帮助下也撒了欢。
崇应彪真的很有天赋,才一个上午就能自己骑着小白小跑了。姬发看他适应的这么快,也就不时时刻刻盯着他们,自己骑上莉莉沿着额尔齐斯河急驰。
少年矫健的身影渐渐变小,崇应彪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上面是天空,下面是草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能束缚他,他是自由的鸟儿,是山谷的精灵,风是他的朋友,阳光是他的老师。天地之大,他处不可往。
崇应彪痴痴地望着姬发,笼子里的狼从未见过天上自由的鸟儿。
两人傍晚才往回走,姬发对他说:“你回去记得用温水洗洗屁股,小心明天黑了。”
崇应彪拍了下他的头,表示自己屁股结实得很。
果然,第二天姬发被要求给只能趴在床上的崇应彪送饭。看着憋不住笑的姬发,崇应彪恼羞成怒:“再笑不给你讲外面的故事了!”姬发举手投降。
过了没几天,村里的妇女们带着孩子进了山,姬发也带着崇应彪一起,去采木耳。
当地人叫木耳“喀拉蘑菇”,就是黑色蘑菇的意思,除此之外,姬发说,还有羊肚蘑菇、大白蘑菇、黄蘑菇……当地的小孩子最爱去山里找蘑菇了。
崇应彪哭笑不得,你是把我当小孩哄是吧?
他们骑着马进了山谷,走到树木密集处就下马步行。山谷里到处都是交的小溪,清澈的能看清水下的鹅卵石。水边长了很多浆果丛,红红紫紫的很漂亮,姬发走几步就摘些浆果带给崇应彪,小声告诉他别让那群小孩子看见。崇应彪塞了几个到嘴里,红色的最酸,紫色的太甜了,橙黄色的最好吃。
走了没一会,姬发就指着一段枯木,告诉他上面那丛黑黑软软的小东西就是木耳。崇应彪一开始用力太大,捏碎了好几朵,最后姬发实在看不下去,抓住他的手告诉他怎么捏。
崇应彪学得很快,摘了大半框。姬发帮他背着框,怕他一个激动就把木耳撒了。
崇应彪有了经验以后就撒了欢,他长手长脚,能够到别人采不到的蘑菇。最后出山清点战利品,崇应彪遥遥领先,他不仅数量多,品种也很丰富。一个健硕的女人给他戴上了一颗狼牙项链,在他额头上摸了摸。姬发说这是给最厉害的小孩的奖励,期待平安的。
崇应彪没想到自己真的是在和小孩比赛,满脸通红。气的在姬发屁股上拍了一下,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姬发让他拍的诶呦直叫,边跑边说大少爷害羞啦!
新疆的夏天很美丽,但是非常短暂。施工队已经规划好了路线,将路线上的动物迁走,正式开始了施工。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冬天之前如果不能完成大半,大雪封山后,未完成的工程很容易被大雪压塌。当然,这一切和崇应彪没什么关系,他每天和姬发在草原上骑马,本来还算白的脸被晒的比小白还黑。
姬发有时候想把自己的帽子给他,但是崇应彪总是嫌它兜风,影响自己骑马的速度。并且怀疑是不是姬发怕自己赛马赢他故意使盘外招,气的姬发把他扑倒河里。